崔季陵去了城外。 刚刚有一名随同陈平一起去浙江余姚的侍卫飞骑先行回来通报,说他们此行在浙江余姚已经找到周夫人所说的孙姑姑,一路护送她安全回京,现在城外五十里开外,约莫傍晚时分即可进京。侍卫长遣他先回来禀报大都督。 “是否找到夫人?” 这是崔季陵现在唯一所关心的事。也是自陈平去浙江余姚后近一个月内他 夜忧心之事。 侍卫单膝跪地,头低垂着,没有说话。 崔季陵的一颗心直坠下去,原就苍白的脸上一瞬间更是煞白如雪。 周辉在旁边看到,忙出声安 :“也许夫人当年出 之后并没有和孙姑姑在一起,不过孙姑姑应该会知道她的下落。我们还是等陈平护送孙姑姑回来再问孙姑姑夫人的下落。” 但周辉心中也明白,陈平是个做事细心的人。他找到孙姑姑的时候肯定问过她关于夫人的下落,然后就会去找夫人,将她安全护送回京。而现在陈平只带了孙姑姑回来,却没有夫人,只能是孙姑姑 就不知道夫人的下落,又或者是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周辉在这一刻内心无比的希望孙姑姑是不知道夫人的下落,而不是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若夫人的下落一直不明,大都督还能以为夫人始终还活着,他未来的 子还能靠着这个念头活下去。若夫人已经死了...... 周辉转头看了一眼崔季陵雪白的脸 ,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但他心中也明白,他能猜想到的事,大都督不可能猜想不到。现在大都督不过是面上在强装镇定罢了。 正要扶崔季陵在椅中坐下,忽然就见崔季陵抬脚往屋外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哑声的吩咐侍卫备马。 他这个样子看着实在让人心中生寒,侍卫悄悄的看了周辉一眼。 周辉知道崔季陵要做什么,但他也知道,崔季陵要做的事他肯定阻挡不了。就对着侍卫点了点头。 而且看侍卫对这件事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可以推测夫人其实已经...... 周辉的心也沉了下去。 侍卫见他点头,就从地上起身站起,转身出门吩咐人快备马。 院子里栽了一棵紫薇花树,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枝头的花还是开的簇簇拥拥的。 都说花无百 红,但这紫薇花却是从夏 一直开到秋 ,岂止百 ?但是可惜夫人就...... 周辉收回看紫薇花的目光,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抬脚去追赶崔季陵。 和陈平重逢在城外二十里处的长亭。 陈平一身风尘仆仆, 脸疲 ,想必这一路也是晓行夜宿。不过看到崔季陵,他还是忙翻身下马,对崔季陵倒身下拜。 “属下见过大都督。” 崔季陵对他点了点头。想对他说一声辛苦,但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目光只望着后面的那辆马车。 脚下没有动,只痴站在原地。 心跳如擂鼓,喉中发紧,手心里汗 一片。 不过有一层薄薄的青缎车帘挡住了他的目光。但他不敢上前去掀开车帘子。 周辉看他一眼,叹口气,抬脚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就见里面坐了一位四十多岁,头发已花白的妇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崔季陵的一颗心猛的下坠。 明知道她不可能在这辆马车里面,但到底刚刚还是忍不住的幻想她就在里面。等他一掀开车帘子,就能看到她对他盈盈浅笑。 但是,她终究还是不在里面。 她不在。 孙姑姑腿脚不好,被人搀扶着才能走下马车。 看得出来这些年她过的很不好,身体瘦弱伶仃,面有菜 。不过看人的目光还是很和善的。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陈平提起了当年的一些事,也知道崔季陵是大都督,靖宁侯爷,现在看到崔季陵,目光打量了他一打量,不过也没有要对他行礼的意思,只问道:“你就是清婉的丈夫?” 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鄙视和沉痛。 崔季陵没有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开口问她什么话的意思。 他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他的婉婉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他固执的不开口问这件事,仿佛这样心中就能还一直以为她还活在这世间。只要他找下去,终有能跟她重逢的一 。 ☆、第86章 第四口血 不过孙姑姑一点念想都没有给他留。 “清婉命苦啊。”纵然时隔多年,但提起当年的事来,孙姑姑面上的神 还是忍不住的悲痛起来,“这样善良的一个人,丈夫和闺中密友背着自己有了孩子,丈夫为了权势富贵,还要将她作为贡女送到老皇帝。半路上自己的孩子都没了。一到 里就被皇帝 着侍寝,拼死不从,就被发配到浣衣局为奴。你知道浣衣局是什么地方?就是个做苦工的地方。有内监看她生的美貌,还要欺负她,不得已拿了 槌打人,被报复,数九腊月的天,几大盆的衣裳,全都要她一个人洗。一双手冻的又红又肿, 就没有知觉了。这些都还是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最难过的是心里的苦。”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指着崔季陵:“她一个富家女,为你甘愿与家中父亲决裂,深夜同你相会,势要嫁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若非你,她能受那些罪?不到二十岁的人,短短一年间, 头青丝变白发。跟我说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哭都哭不出来。” 崔季陵沉默的听着她说话,也沉默的听着她的指责。 孙姑姑说的这番话里面包含了很多的信息,他知道其中肯定有很多事很不寻常。也许婉婉对他很深的误会。 但是这些暂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现在在哪里?” 孙姑姑闻言,很生气的瞪他了她一眼:“你还问她在哪里?当年不是你自己领兵攻破皇 ? 破的时候,那一帮子士兵见人救杀。哪怕是手无寸铁的 人。我亲眼看到清婉躲避一个士兵的追杀,跳了御湖里面去。那天下着雪,湖水冰冷刺骨,湖水又深。她还能活?” 崔季陵知道她不会水,但是她那时却往御湖里面跳,可见是存了必死之心。 而且,御湖,御湖......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他在 里,看到御湖旁围了好几个人。叫自己的侍卫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侍卫回来说发现了一名 人的尸首,问如何处置。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叫两个人抬了,扔到 葬岗里去就是了。 他的婉婉,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护住她,跟送她上京的马车擦身而过。她死了,他竟然叫人将她的尸首扔到了 葬岗去。 崔季陵木然着一张脸,转身往后就走。 脑中心中半点意识全无,脚下如绵,全身轻飘飘的全无力气,只木然的一直往前走。 当年他为得权势富贵,想要婉婉重新回来找他,投笔从戎,一路攻破京城,领兵入皇 ,才得了这个靖宁侯的爵位,大都督的位子。但是,他的婉婉就是死在 破的时候。 他所有的功勋,所有的权势富贵,原来都是踏在她的尸首上得来的。 他甚至连她的尸首都没有好好安葬,而是叫人扔到了 葬岗去。 周辉和陈平在一旁见崔季陵听到夫人已死的消息,只以为他会立时悲痛出声,甚至痛不 生,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一脸平静,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一点都不悲伤的样子,只转身往回就走。 已经走到了马匹旁边,在解绑在树干上的马缰绳。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个样子,反倒让周辉和陈平两个人更担心了。 急忙抬脚跟上前去。周辉还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大都督,您,您这是要去哪?” 崔季陵没有回答,只翻身上马,一拉马缰绳,马儿往前疾驰。 周辉见状,忙叫陈平:“你先护送孙姑姑回侯府。” 说着,叫了跟来的随行侍卫都上马,策马跟随崔季陵而去。 等他们到了 葬岗的时候,正是红 平西的时候。 葬岗,顾名思义,埋的都是一些没有人认领的尸首。在这里能有一口薄皮棺材的都是好的,更多的无非是一张破席子裹着。甚或什么都没有,直接扔到这里了事。 因为埋葬的都很浅,雨水一冲刷就能 出下面的尸首来,所以这里经常是鸦群,野狗出没的地方。 周辉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一群野狗正在不高的土岗上奔来跑去。看到崔季陵过来,甚至有两只野狗跑过来对他吠叫,被崔季陵一手一刀给直接砍断了头。 其他的野狗见状,纷纷的围了过来,一起朝崔季陵大声的吠叫着。其声聒噪尖利。 就有侍卫拔出 间佩戴的弯刀,想要近前加入战局,却被周辉给喝止住。 一来他相信这一群野狗 就不会对崔季陵构成半点威胁,二来,若让他一直这般沉默不说话,将所有的事情都郁结于内心反倒不好。总是要发 出来的。 这群野狗对崔季陵确实构不成半点危险。刀光所到之处,一条条野狗倒了下去。皆是一刀劈落狗头,切口平滑干净。 很快的,这一群野狗都横七竖八的倒了下去。地上 地鲜血,和着天边铺 半边天空的如血残 ,让人忍不住的心惊。 崔季陵原本是个有洁癖的人,但是现在,他手驻着弯刀,在浸透鲜血的地上慢慢的跪了下去。 触目所及,杂草丛生,白骨累累,空中不时有乌鸦 嘎的叫一声飞过。 这丛丛白骨,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婉婉? 时至如今,哪怕知道她已死,想要为她收尸,但他竟然不知道哪一具白骨才是她。 他的婉婉,那么娇气,那么善良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会时常娇嗔着叫他崔季陵,她死了。死前受了那么多的苦,死后尸首还被要遗弃在这 葬岗。 甚至这还是他亲口下的令。 剔骨挖心已不足以形容其痛。血仿似不是自己的,一大口一大口的吐出来,他却半点 觉都没有。 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周辉却吓了一大跳,赶忙的奔过来,想扶他起来。且劝他:“大都督,夫人的事,您节哀吧。” 这种事情到底有多悲痛,也只有当事人才能真的体会。旁人看着难受,明明知道说这一句节哀也并没有半点用,但是此时此刻,除了这两个字,也不知该如何安 。 崔季陵衣襟上已被他吐出来的血浸透,鲜红一片,但他依然跪着,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还对周辉摆了摆手,轻声的吩咐着:“你们先回去。让我和婉婉在一起待一会。” 周辉身长七尺的一条汉子,跟随崔季陵在战场上也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自认心肠已经坚硬如铁,但是这会儿听到崔季陵很平静的说出来这句话,眼眶还是忍不住的一酸。 “大都督,”他轻声的劝道,“您这又是何苦呢?” 这丛丛白骨,谁知道哪一具才是夫人的?而且已经过去六年了,风吹 晒,夫人的白骨都未必有留下来的。 崔季陵不说话,依然摆了摆手。周辉没有法子,暗叹一声,转身往回走。 不过自然不会真的回去,而在站在远处一直密切的关注着这边。 就见崔季陵形如泥塑木雕,手驻到弯刀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 西下, 天血 晚霞。霞光渐渐灰暗,新月初上,洒下一片淡青青的月光。 草丛中有秋虫在唧唧沙沙的轻声叫着,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长长的凄厉 嚎声。 崔季陵跪着一直没有动。 空中新月渐渐隐入墨蓝 的天幕中,繁星璀璨。有 水下来,打 了远处近处的树木草丛。 崔季陵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双目因一直睁着,这会儿已经遍布细小的红血丝。iyiguo.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