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阻止赤玛追杀无辜的平民,淡然地转身离开,任她在身后哭着诅咒喝骂。 眼前的幻象渐渐淡去。 黑暗中透下一缕淡淡的温暖光芒。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耳畔回响。 “法师?”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少女焦急的面庞凑到他眼前,修长的眼眸倒映出他汗涔涔的面孔,手里拈了张帕子,轻轻拭去他眉间的汗水。 他握住她的手,望着她清澈的双眸。 “你从哪里来?” 瑶英怔住,眨了眨眼睛,神情有点茫然,轻声说:“……从中原魏国来的。” 昙摩罗伽凝望她半晌,松开了手。 一万里,如此遥远,隔着茫茫大漠,巍峨群山,浩渺长河。 为什么她偏偏来到了他身边。 第108章 吾道不孤(补字数) 快四更了, 万籁俱寂,隐约有沙沙风声拂过。 一缕淡淡的沉香清芬在莲花藤蔓纹锦帐下袅袅浮动。 瑶英跪坐在昙摩罗迦跟前, 身体前倾, 握帕子的手收了回去。 昙摩罗伽看着她,屋中幽暗, 但她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雪白肌肤上似乎有茸茸光晕 转,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散 的乌黑发鬓边, 久久无言。 不是佛陀送她来的吗? 他一直不吭声,眼神有些异样,瑶英凑近了些,关切地问:“法师是不是病了?我去叫巴米尔进来?” 声音婉转,眼睫微颤。 每一下颤动, 似三生池旁, 一朵水莲 风轻轻摇曳。 昙摩罗伽回过神, 一点一点收敛游丝般漂浮的思绪,意识慢慢恢复清明。 “不用了。” 他淡淡地道,声音沙哑。 瑶英看一眼他身上被汗水浸 的袈裟, 视线回到他脸上,他脸 苍白, 刚回来的时候神情疲惫, 双眉微拧,这会儿看着比刚才还要憔悴。 “法师是苦行僧吗?” 她问。 昙摩罗伽低头看她。 瑶英认真地道:“我听人说,苦行僧以苦行作为修行手段, 他们往往独自 浪,居无定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期断食,睡布 钉子的 ,赤脚走过烧红的火炭,以各种酷刑来达到自我修炼的目的。” 昙摩罗伽手指摩挲持珠,道:“那是天竺的一种苦行方式,沙门中的苦行不提倡这种无益的极端之苦,只要求舍弃贪 。” 瑶英挑了挑眉,对上昙摩罗伽的视线,直直地望着他。 “那法师身体不适,为什么不请医服药,而是打算就这么熬过去?” “法师,你真的不是苦行僧吗?” 她语气质问,脸上却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 昙摩罗伽挪开视线。 瑶英跟着他动作,漆亮双眸直勾勾地紧盯着他,和他对视,“如果法师不是苦行僧,为什么要忍受这些无益之苦?” 昙摩罗伽垂眸,道:“这些并非无益之苦。” 他所练功法奇诡,领罚也是在提醒自己,以免自己失去对生的敬畏。 瑶英沉 了一会儿,看他一脸法相庄严,知道劝不动他,暗暗叹口气,道:“我不敢和法师争辩,不过法师身上的袈裟汗 了,得换件衣裳。” 不管怎么说,他得把汗 的袈裟 下来。 她说完,不等他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送一桶热水进来,还有干净的僧衣,法师要换衣。” 巴米尔瞪大了眼睛:大半夜的,为什么突然要热水,还要换衣?王为什么要半夜换衣裳? 他飞快看一眼瑶英,见她鬓边虽然 的,像是睡下又起来的模样,但是一脸坦然,衣衫整齐,心里暗骂自己想多了,目光渐渐往下,看到绒毯上她那双赤着的玉足,眼睛再次瞪大。 他像是被蛰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身跑开,不一会单手抬了一桶热水回禅室,还有昙摩罗伽的僧衣。 禅室黑魆魆的,他放下东西,悄悄环顾一圈,没看到瑶英,悄悄吐了口气,恭敬地退出去。 瑶英已经回避进了里间,坐在矮榻前,侧耳细听。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她放下心,松口气,躺下接着睡。 刚挨着软枕,锦帐外砰的一声巨响,水花翻腾,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他那么虚弱,身边没人照顾,不会晕过去了吧? 瑶英赶紧爬起身,拂开锦帐,看清禅室情景,呆了一呆。 暗沉的光线里,一道劲瘦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缓缓褪下身上的袈裟, 出宽阔的肩背。 昙摩罗伽个子 拔,平时穿着宽大的袈裟,看去清癯瘦削,这会 下袈裟,瑶英才发觉他身上肌理匀称紧实,线条 畅分明,汗水一颗颗滚落,紧绷的脊背像抹了一层油似的,在黯淡光线里闪动着 的光。 不过更让瑶英吃惊的是,昙摩罗伽背上竟一片红肿,爬 纵横 错的伤痕。 原来他没病,出汗是因为刚受了杖刑。 瑶英立在锦帐下,怔怔地看着昙摩罗伽修长结实的肩背,出了一会神。 昙摩罗伽似有所觉,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微微转过脸,侧脸轮廓清晰,眉骨高 ,看去凛冽清冷, 了一半的袈裟挂在 上和手臂间,水汽朦胧,有种云遮雾绕的 觉,像壁画上赤身的菩萨,姿态修长优雅,庄严,静穆,隐隐有蓬 的力量内凝。 瑶英望着他发怔。 他停在那里。 一声鹰唳打破岑寂,苍鹰扑腾着翅膀,带起一阵清风,锦帐轻晃。 昙摩罗伽扯起滑落的袈裟,眼角漫不经心地扫向锦帐,似有意,又似漫不经心。 瑶英不 一阵心虚,心跳得飞快,赶紧放下锦帐,躺回矮榻上,扯上衾被把自己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不动弹了。 锦帐后,昙摩罗伽抬起眼帘,看一眼微微晃动的帐子,俯身捡起刚才不小心打翻在地的烛台,放在一边案上。 换了身干净的僧衣,身上松快了许多。 他继续打坐,这一次没有跌入梦境。 …… 第二天,瑶英睡到辰时,被一阵突然拔高的说话声吵醒了。 禅室外人影幢幢,有人在低声争执。 她起身下地,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里间,掀开一条细 往外看。 天已经大亮,外面正堂光线明亮,昙摩罗伽身穿一件灰 僧衣,盘坐在长案前翻阅奏疏。毕娑跪在门口,一身轻甲,胳膊底下夹着头盔,脸上神情焦急。 “王,臣一定会好好看着赤玛公主,不让她再胡闹,真的要送走她吗?” 昙摩罗伽没有抬头,道:“张旭是军中 官,她意图伤害张旭,按律该罚她 闭。三个月后,你再去接她回城。” 语气不容置疑。 毕娑迟疑了一下,不敢多说什么,神 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昙摩罗伽一声不吭。 毕娑叹口气。 气氛僵硬。 瑶英在侧门夹道等了一会儿,看毕娑起身告退出去了,夹着包裹走出夹道。 “昨晚叨扰法师了,法师好些了?” 昙摩罗伽低着头,悬腕提笔,嗯了一声,挥了挥僧衣袖摆。 缘觉上前,眼神示意瑶英跟上他,他要送她回院子。 瑶英告辞出来,走出几步,看到远处毕娑离去的背影,想了想,霍地转身。 缘觉吓了一跳:“公主?” 瑶英转身,穿过回廊,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中踏进禅室。 “公主!” 巴米尔和缘觉急得 头汗,小声呼喊她,追进禅室,示意她赶紧随他们离开。 瑶英摇摇头,看着低头书写的昙摩罗伽,轻声道:“我有几句话想对法师说。” 巴米尔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该催促她离开。 昙摩罗伽抬起头,碧眸淡淡地扫两人一眼。 两人会意,不再拦着瑶英,立刻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手上书写的动作没停,“公主想和我说什么?” 瑶英走到长案前,俯身坐下,斟酌了一会儿,道:“法师,除了同胞的阿兄外,我还有好几个兄长,其中有一个是和我同父异母的长兄,他叫李玄贞。” “李玄贞一直想杀了我阿娘和阿兄。” 昙摩罗伽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瑶英凝眸注视庭前的皑皑白雪,缓缓道出当年李德、唐氏和谢 愿之间的那段 差 错的纠葛。 “……后来,李玄贞的生母自焚而死,要他为她复仇,李玄贞立誓,等他掌权,一定会杀了我阿娘和我阿兄,为母报仇。”iyIGUo.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