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户只觉得进退两难,一面是说一不二的上峰,一面是处于暴怒的上峰夫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思量再三,他咬牙说道,“不如您给亲手写封信,属下给指挥使送过去,而后咱们再好好商量。” 闻得此言,周清冷笑不已,毫不客气的挤兑,“方才你还说谢崇身在洛 ,这会又要送信给他,难道你是 行千里的神驹不成? 嘴谎言,没有一句真话。” 脑门上不住渗出冷汗,刘百户用袖口擦了擦,呐呐不敢应声。 “带我去见他。”周清面无表情道。 “这......这” “若你不愿意的话,我便去找衡氏问问,那天她来到府里,当晚谢崇就离开了,再也未曾出现,也许衡氏知道真相呢?” 听到这话,刘百户面庞扭曲,颤声解释,“夫人,不是属下不带您过去,而是指挥使用旱苗法中了痘,如今尚未痊愈,您还得照顾小少爷,万一染了病该如何是好?” 前朝覆灭之际,若是有人得了天花,几乎九死无生。当时恰逢战 ,因人口减损的厉害,本朝立国后太医院便研制出了两种种痘的法子,一为旱苗法,二为水苗法。 一旦种痘,便相当于染上了轻度的天花,稍微出些痘,痊愈后便再也不会染病。但若是没有 心照顾的话,很有可能熬不过去。 周清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前世就是得了天花,受尽折磨而死,就算大周有种痘的法子,但种痘的人却并不多,爹娘怕她熬不过那关,便一直没舍得让她用这种法子,哪想到最后还是送了 命。 “你带我过去,指挥使都种痘了,让人给我也种上就是了!”周清恨不得马上冲到谢崇身边,天花对她来说是无比恐怖的梦魇,临死前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回 ,让她面 煞白,浑身也止不住发抖。 她并不是怕死,而是怕再次失去自己的至亲,前世她没保护好铮儿,这辈子总不能再重蹈覆辙。 眼见着夫人 脸决绝的神情,刘百户 本无法拒绝,想起大人 沉的脸 ,他暗暗打了个 灵,偏生没有法子,只能依言行事。 府里的管家也是个稳妥之人,平 里便将阖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得知夫人要出门,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的 神,以免出了差错。 回到香铺后,周清将孩子 给席氏。幸好铮儿已经断 ,能吃辅食了,否则还真离不开母亲。 周父看到女儿,面上带着几分急 ,哑声问,“上午我去找你舒伯伯下棋,他说谢崇得了天花,到底是真是假?” 心口狠狠一震,周清思绪飞速旋转,按说普通百姓都不敢妄言锦衣卫的事情,如今消息传的这般快,要说没有猫腻她肯定不信。 “爹爹莫要被那些 言给蒙骗了,指挥使 呆在镇抚司中,怎么可能得天花呢?他先前处理一桩案子,受了些皮 伤,我便想着亲自去照看一番。”看着周父担忧的模样,周清内里无比愧疚,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谢崇种痘一事说出去,如此一来,便只能隐瞒了。 “罢了罢了,女婿没事就好,夫 本为一体,最重要的便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我跟你娘会好好照看铮儿,你放心吧。” 周清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她眼眶通红的往外走,坐上马车直奔京郊而去。 第92章 相伴 京郊到底人烟稀少,比城里更冷些, 皑皑白雪铺了 地, 车轮轧过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还伴着两道深深的车辙。 谢崇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种痘一事必须密而不发,不能 半点消息, 因此便由刘百户充当马夫, 赶着车很快就到了别庄。 这别庄并非谢崇名下的产业,也不算起眼,冬 里万物凋零, 青砖瓦房都被层层白雪给覆盖住。 “指挥使就在此处?”问话时,女人的一双美眸紧盯着前方,面庞紧绷, 眼底却隐隐 出几分担忧。 “夫人放心,指挥使并非那种耐不得苦的人, 庄子里虽然只有一个得过天花的仆妇,但也能做一些洒扫的活计。”刘百户边在前引路,边回头连连探看。在他眼里, 夫人就是那种手无缚 之力的娇弱女子, 此刻不好好在京城呆着, 非要来庄子里种痘,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这可如何是好? 刘百户越想越焦灼, 明明周遭寒风刮来, 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额上依旧不住渗出冷汗,心里七上八下。 踩在厚厚一层积雪上,周清语气平静,“待会进屋后,劳烦刘百户找大夫替我种痘,要是没经预防就呆在指挥使身边,恐怕会染病。” 刘百户呐呐应声,不敢多言。 魂灵盘桓在望乡台时,周清以为自己只在乎血脉相连的亲人,之所以嫁给谢崇,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 ,情意并没有多深浓。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那人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口,在她生命中占据了万分重要的位置,一旦谢崇出了事,她实在无法想象 后漫长的数十年光景该怎么熬过去。 最前方的瓦房略有些破旧,墙皮斑驳 落, 出里面的青砖。女人推门而入,只觉得房中分外昏暗,刘百户掏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很快便有一个干瘦的老爷子走到近前。 “谢夫人真是胡闹,指挥使身体康健,等高热退了,身体定不会有半点大碍,但你一个妇道人家来掺和这种事,这不是擎给别人 麻烦吗?” 听到老爷子不 的训斥声,周清面 淡淡,并没有展 出半分难堪或者羞窘,她默默站起身来,哑声问,“老人家,何时能给小妇人种痘?” 见她如此执拗, 本不听劝说,老爷子气得面 铁青,从袖中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包, 是瘢痕的手掌捏着一只竹管,语气颇为不善,“夫人仰头坐在凳子上,老夫要将痘苗吹入您鼻中。” 旱苗法是用天花病人的痘痂,加上樟脑冰片等研磨成粉配制而成。周清紧闭双目,尽量不去想这些粉末究竟是何物,没过一会儿,她只觉得鼻间一阵冰凉。 “好了,若这几天有发热的症状,再服下透喜汤,便能出痘了。”说话间,老爷子将痘苗竹管等物收拾好,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人家留步,小妇人何时能去见指挥使?”周清有些急了。 痘医面 沉,怒斥道,“谢夫人当真不想要命了吗?必须见喜后才能保证种痘成功,这个过程短则三两 ,长则七八 ,什么时候出痘了,您才能过去。” 周清没想到种痘的工序如此繁复,不过就算她再是心急,也不能拿自己的 命开玩笑。好在刚种痘时身体并没有任何反应,她索 让刘百户买了些 骨回来,在灶上熬了 香浓厚的汤水,撇去浮油,又加了些绿豆、白米,整整炖了三个时辰,才炖好了一锅瘦 粥。 在庄子里干活的老妪只能勉强将饭食做 ,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周清尝过一回后,这次特地多做了些,舀出一罐留给谢崇,剩下的则送给了庄子里的锦衣卫和痘医。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吃了瘦 粥后,痘医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 在瓦房里呆到第三 时,周清面 红,浑身乏力,她伸手探了探额头,只觉得跟烧沸的热水一般,滚烫极了。 干裂的 瓣微微上扬,她急忙跑到痘医的院子里,跟老爷子讨了一碗透喜汤,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的 咽着。 将碗放在桌上,周清试探着问,“老人家,小妇人能过去了吧?” “快去便是。”痘医不耐烦的摆手,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上赶着寻死的,别人一听天花恨不得跑出数丈开外,偏偏这指挥使夫人与众不同,还真是痴傻执拗之人。 周清抿 道谢,快步跑到了最里面的瓦房前,刚将房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老妪在桌前纳鞋底,看到女人进来,不由愣了一下,“夫人,您过来作甚?” “从今 起,我跟大人住在一处。”话落,她缓缓走到里间,看着苍白消瘦、神志不清的男子,眼底涌起阵阵热意。 大概是常年掌管刑狱的缘故,谢崇周身的气势令人胆寒,以至于会忽视了他俊美的面庞。此刻这人紧紧皱眉,干涩 瓣一张一合,低低唤道,“水......” 周清从痘医口中得知,天花病人每 必须多喝些水,但谢崇一直处于昏 中,那老妪即使发过天花,对病患依旧惧怕,除了喂饭以外,其余时间恨不得就在外间躲着,哪能将人照顾好? 从壶中倒了碗水,她手里拿着汤勺,舀了些喂到男人 边,但不知为何,谢崇紧咬牙关, 本无法 咽。 反正已经有了见喜的症状,周清倒也不怕,她含着水弯下 ,紧贴着滚烫的薄 ,两 相贴,舌尖撬开紧闭的牙关,这才哺了进去。 用这法子喂了整整一碗水,谢崇紧皱的眉头慢慢平复,细腻指尖轻抚着男人刚硬的轮廓,她心绪不免有些复杂。 前世因为天花死过一回,要说周清对这病症丝毫不惧,那肯定是假话。但只要一想到谢崇像她一样, 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她心里更是难捱,正好赶上这个机会中了痘,若她平安挨过去,自是好事;若真救不回来,两世都死于天花,也是天意,没什么可怨的。 谢崇出痘整整七 ,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每 都烧的 糊糊,时不时低声喃喃,不断唤着周清的名字。 手里拿着绞干的软布给他擦汗,周清最近一段时间每 都在喝透喜汤,从未停过,今早腹部终于出了痘。 她发热的症状远不如谢崇严重,这会儿虽有些昏沉,意识还是清醒的。 仆妇探头往里间看了看,见屋里的主子用不上自己,她也乐得清闲,像天花这么严重的恶疾,上赶着凑上去,还真是自寻死路。 出痘第九 ,谢崇身上的痘已出齐,而且还结痂了。 周清如往常那样给他喂水,还没等贴上薄 ,便被人用力攥住手腕。 黑眸中充 了不可置信,谢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本该在京城的人竟会出现在他面前,万一染上恶疾该如何是好? “清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许久未曾言语,他嗓子沙哑的厉害,如同被浓烟熏呛过。 周清将水咽进肚,因为发热的缘故,她面颊 红,比抹了胭脂还要浓 。 “种痘这么大的事情,指挥使都要隐瞒,又何必在意妾身呆在哪里?” 谢崇额角青筋迸起,紧咬牙关,“你莫要胡闹,快些回去,千万别过了病气。” 将袖襟拉高,细白如瓷的手臂带着零星几颗痘痕,周清不紧不慢道,“已经晚了,妾身同指挥使一样,用旱苗法中了痘,能否痊愈,全看天意。” 喉结不住滚动,谢崇双眼发涩,怎么也没想到清儿竟如此糊涂,他抬手轻抚着那双娇美的杏眼,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谢崇意识清醒后,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元气,痘医用甘草汤给他清洗鼻间,彻底除去痘苗,而后用清化汤、八宝丹等药继续治疗,不出三 ,已经行动自如了。 与此同时,周清彻底病倒,谢崇衣不解带的在旁照顾,亲自给 换洗衣裳,擦拭周身的汗渍。在女人 意难耐时,将她两只皓腕并在一起,免得胡 抓挠伤着自己。 谢一来此禀报时,见指挥使这副胡子拉碴、 眼血丝的模样,他暗暗心惊不已。 “是谁把夫人带来的?” 分辨出男人话中隐含的怒火,谢一将“义气”二字忘在脑后,立时把刘百户供了出来。 “罢了,等回去后再收拾他也不迟,此刻齐王可有动静?” 谢一恭声答话,“您染上天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齐王向陛下推举了匡千户,由他暂代指挥使一职,上任后将瑞王手下的官员尽数打入牢中,闹的 城风雨,人心惶惶。” 等了这么久,齐王终于撕破那副清逸如谪仙的伪装,将狐狸尾巴 出来了。如此,也能趁机将那些蠢蠢 动的官员一网打尽。 “你先回京部署,莫要让匡朝衡发现端倪,本官暂且留在别庄照顾夫人。”话落,谢崇不耐的摆手,随后便进到里间,给 喂水。 周清体质比谢崇更弱,因此发热的症状也更加严重,她眉心出了痘,刚才谢崇只离开片刻,那处的皮 竟被抓破了,指甲 儿里还沾了些血痕。 砺掌心紧握着纤细的手腕,男人心疼极了,他俯下身, 是胡茬儿的下颚抵在她颈窝,轻轻蹭着,眼角的 意在衣衫上留下印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清缓缓睁开眼,她头疼的厉害,想要伸手 额角,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目光往旁边挪了数寸,她这才发现谢崇趴在 沿边上,与她十指 握,只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也能猜到这段时 过的有多辛苦。 第93章 回京 身旁传来的动静惊动了谢崇, 他陡然睁开眼, 黑眸中 是急切,待看到已经清醒过来的女人时, 浑身都在哆嗦着。 “清儿, 你总算醒了, 是渴了还是饿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听到这人沙哑的声音,周清眼眶略有些酸涩, 她缓缓摇头,“我没事,前些 子穆承刚种了痘,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如此劳累,身子怕是挨不住。” 谢崇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 他明明早就知道齐王与衡氏的 谋,但为了让他们落入陷阱, 不惜以自己当作饵料, 引蛇出 。 在他刚昏 的时候, 齐王的人来过四五回, 确定他染上天花后, 行事就变得越发张扬, 本不把镇抚司放在眼里,早就犯了众怒。陛下与他一直忍耐, 就是想将不稳定的因素彻底铲除, 哪想到千算万算, 还是将清儿牵连进来,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 谢崇 本不敢想,若她种痘失败的话,自己会不会发疯。 平 里嫣红的 瓣,此刻已经失了血 。 男人端着清化汤走到 前,用汤勺不断搅动着。这药汤的味道虽有些刺鼻,但效果却不错,能将体内的炎症彻底化解,免得病情恶化。 昏睡了不知多久,周清的头脑清醒,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让谢崇一勺一勺将深褐 的药汤送到 边。 “那天衡氏来府,到底做了什么?”联想到这人吩咐金桂的话,她并不认为谢崇会被衡氏蒙骗。 “自打云安受伤后,衡氏 早出晚归,其实是跟齐王勾结在一起,想要趁机将我除掉。那天她上门时,身上背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耿叔的牌位,就算我知道牌位上有痘痂磨成的粉末,也无法拒绝,只能将东西收下。”谢崇语气平静,但眸中却闪过淡淡痛 。 眼前这人是耿叔费尽力气拉扯大的,对耿乔的尊敬与 极为深厚,齐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会设下这样的局。 但周清实在是想不到,衡氏竟会做出这样冷血无情的事情,那是她夫君的牌位,是云安亲爹的牌位,怎能成为谋人 命的工具?iyIGUO.NET |